上海作家金宇澄推出长篇新作《繁花》-第2/4页





    在我眼里,城市永远是迷人的,因为有8年上山下乡的经历,城市曾消失在我的远方,在我如今的梦里,它仍然闪闪发光,熟识而陌生,永远如一个复杂的好情人,而不是简单懵懂的村姑。

    所谓城市已冷酷无根,愈加浅薄,只剩钢筋水泥,人人无根无源,浅层苔藓,遗失母亲的孩子——在我这老牌城市人看来,遥远的边疆,才会这样,在我印象中一直如此,就如高尔基说的,我的感受,是皮肉熬出来的,难以改变。我知道,很多很多的人们,从不拒绝城市,城市有好故事。城市是很多人的故乡,人生之源,它有最好的风景,一直不灭的内涵,只当你匆匆路过,进入一座陌生城市,才是无根系的,比如我去重庆,去深圳,显然就是无根之草,想一想城市的根脉,包含个人,家族的感情与历史,上一代,亲戚朋友的气味,几乎蜘网一样,布满某个街区,某块空气与灰尘之中,也包括了祖辈自别地迁来的痛史,血肉之躯,你在哪里生活,即能获得生动复杂的故事,城市是开遍野花的土地与山川,街道与水泥地是最好的文学温床,我说这些,并不贬低乡土题材,但我知道,乡土并不高出城市一等,乡土情感的发现,表达,与城市情感的途径,是一样的,中国有户籍,讲究籍贯,却没有土地永久权,我认为是这个规则,把人的观念搞混了,你所提到的问题,我对上海,与大部分上海人一样熟悉,是不需要逛了才熟悉的那种熟悉,就如北京人,开口谈四合院,应该有这样理直气壮的态度。这部小说所写的上世纪70年代,其时我并不在上海,身在几千里以外的东北,但我拒绝在小说中写东北这一块,看能不能成立,答案是可以的,凭借感情,我可以战胜这些缺憾,是否也说明,只要有经历,有感想,有乡土观,主要是,你是否有兴趣与信心,先不把门关死。我曾长住东北黑河地区,前后长住上海,表现出我的细节与经验,就可以了,对于城市,时代的评价,有反向的思维,对于城市写作,我反感的只是肤浅描摹与媚俗,或全盘否定,坐视而不见,这就等于,我同样反感对东北黑河那块乡土的媚俗书写,因为这都是我长期生活、体验过的地方,唯一的办法,是一声不响,写出你的细节观察与结论,张屛瑾认为《繁花》并没有突出上海,而是突出了城市,我非常同意,城市在我的笔下,能否生动一次,这是我唯一的写作愿望。

    朱小如:二十年没写小说,这次复出的感觉如何?是收官之作,还是卷土重来?

    金宇澄:《繁花》是无准备中完成的,可说是一个无意识的状态下,写了这个长篇。起因是我想在网上,写一些无名无姓者的市井事迹,起了网名,上去开贴。我经历了80年代的手写稿时代,小说写在格子稿纸上,编辑阅读手写稿,得到读者反馈,过程更缓慢,等得更久,现匿名写到网上,就有了意见,带来奇怪的促进作用,与闭门面壁的感觉完全不同,一开始跟贴内容就是这样——“老爷叔,写得好。赞。有意思。后来呢?爷叔,结果后来呢?不要吊我胃口好吧。”写作进入现场感,以前一切经验过程消失了,与读者的关系,简单热情逼近。我每日一贴,忽然就明白,你习惯了这个节奏,投身其中,你会得到推动的力量,调动出你的活力,帖子逐渐增加字数,后发现不行了,是长篇的规模,再回身仔细做人物表,做结构,我当时一直考虑的问题,并不是小说,是如何串联,写得更可读,不让这些读者失望,《繁花》获得最深的体会,即这种互动,随时的反馈,写作心理完全不同,促使我详细筹划的,总是在想,下一节,该怎么写才好看,才有趣,才不落俗套,晚上想定内容,一早写出来,看一遍,就贴上去,中午上网,就见到读者的议论了,这状态特别愉快。我负责一本文学月刊的部分工作,如不是出于这样的偶然,没有这样的激励来挤压出时间,5个月写出《繁花》33万字的初稿,是不可能的,更不可能作为长篇面世。发表后,圈内部分意见是,过去的部分好,现在的部分,一场接一场的饭局,比较轻,甚至重复。我不置可否,我心里明白,后者这些内容在网上,是最受欢迎的段落,每当写到这些吵吵闹闹的男男女女,跟贴马上热络起来,一章停止,下回分解,网上立刻抱怨,爷叔,这是成心吊胃口嘛。所谓古人言,文不能通,俗可通,因此整个小说,考虑方面很多,必须重视内容与读者,不是我说说而已,我没有“读者必然会读”的自信。记得一次退了作者稿子,作者说:“我的稿子,全部到了发表的水平。”这话的意思,是说我阅读上的问题,仿佛文学高人一等,需要更高的慧眼来看,可惜,文学在我眼里,不是庙堂,取悦读者,也不是低下的品质,我喜欢取悦我的读者,很简单,你写的东西,是给读者看的,旧时代,每一个说书人,都极为注意听众的反应,先生在台上说书,发现下面有人打呵欠,心不在焉,当夜回去就要改,我老父亲说,这叫“改书”,我想做一个位置很低的说书人,“宁繁毋略,宁下毋高”。每个说书人,每一位小说作者,心中应该有自己的读者群,你得为他们服务,心存敬畏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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